心理学堂:心理分析为什么能治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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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心理导读:在我从事心理分析学习与实践的20余年中,曾经反复问自己,也问了许多资深的心理分析家这样一个问题:“心理分析究竟是如何把病人治好的?”或者说:“心理分析的治愈因素何在?”尽管问的是同样的问题,但是往往会得到许多不同的回答。    ---www.xinlile.com

 



心理学堂:心理分析为什么能治病?

 

  在我从事心理分析学习与实践的20余年中,曾经反复问自己,也问了许多资深的心理分析家这样一个问题:“心理分析究竟是如何把病人治好的?”或者说:“心理分析的治愈因素何在?”尽管问的是同样的问题,但是往往会得到许多不同的回答。在这里选一些作为例子,用其来展开“心理分析的治愈观”。

 

  1、“爱”能治愈

 

  这是在美国帕罗·阿图,靠近斯坦福大学的“中央地带”大街上的一个心理诊所。托马斯·科茨、珍·科茨(Jean Kirsch)和鲁西克等几位出色的心理分析家在这里设有心理分析工作室。珍·科茨的心理分析室是“超标准的配置”,有沙盘游戏的设备以及经典精神分析的沙发床,同时,在最醒目的地方,放着一个来自中国的古老的“箱子”。

 

  当我向珍·科茨提出那思考许久的问题:“什么是心理分析过程中最重要的治愈因素”,其中包含着 “什么是一个好的心理分析家最重要的素质”或“心理分析究竟如何能发挥治愈的作用”的时候,珍·科茨给了我这样的回答:“是爱,爱能治愈。”

 

  这些话语发自她的心底,产生了一种深远的回应……说话的时候,她的眼睛湿润了,我也为她所感染。

 

  “爱能治愈。”作为心理分析家,总是要心存关爱的。爱是大自然赐予人类的一种美德。有了发自心底的关爱,也就有了治愈的神奇力量。在这种意义上,可以把“善心安爱”当作心理分析家的内在修养。

 

  在这里,爱是那种能够使人超越,能够使人获得崇高的一种精神或灵性。雨果说过,爱是感情的升华,它有如阳光照耀大地,给万物以生长的力量,使其欣欣向荣。这很接近珍·科茨所用在心理分析中的爱的回答。大自然赐予了我们爱的力量,我们也应该赋予爱以神性。这是我对珍·科茨的回应。有此爱心,你才可能尽情地接受与欣赏你的病人,真正地帮助你的病人。

 

  都说西方“哲学”(philosophy)一词的本义是“爱智慧”。但智慧中也包含着情感,苏格拉底和柏拉图都曾这样付诸其对爱的理解。尼采在其《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中,给我们讲述他的查拉图斯特拉的故事的时候,说住在山里10年的查拉图斯特拉想到要下山了。森林里遇到的一位老人问他:“你现在要到睡着的人群里去做什么呢?”查拉图斯特拉答道:“我爱人类。”当弗洛伊德和荣格喜爱尼采的哲学的时候,大概也都喜爱他这种“爱人类”的精神吧。

 

  我随手写给珍·科茨我们汉字甲骨文的“”,与其分享其中的意象与蕴含。

 

  观汉字“”的象形,上面是“”,“”下有“冖”,“冖”下有“心”,“心”下有“友”。诚信、关爱、滋养、安心、友情皆在其中,更有生动丰富的象征寓意。

 

  “”所寓意的是“孚”字中所包含的诚信义。《说文》和《尔雅》都把“孚”字作“信”解。《易经》中有“中孚”卦,《杂卦传》中说:“中孚信也。”徐锴注释曰:“鸟之孚卵,皆如其期不失信也。”鸟之孚卵,半卧其身,不欲压重身下之蛋卵,真心厚爱执诚守信;鸟下之蛋卵,欣然接受全部寄托绝无疑虑。爱之诚信中包含着生动的心理分析实践。

 

  “”下之“冖”为“安全”、“保护”的象形,如房屋之遮挡风雨,带来温暖。在汉字的甲骨文中,这“冖”形实为“洞穴”或“子宫”之形状,大地母亲或大母神之孕育生命的处所。于是,在“”的意象中也就包含了滋养。“”字的下面,简体字作为“友”,繁体字的字形中,包含了“久”、“夕”和“友”的三种形状,有手握手之象,寓意友谊和支持。

 

  至此,最为关键的,便是“”之“心”,“心”在“”的中央,正心诚意之意象油然而生。凝聚为“壑治愈”的心理分析意境。

 

  《论语》曾记载孔子的名言:“仁者爱人。”于是,爱是一种身体力行的实践,当你能够真正实现爱的时候,就能够获得对“仁”的理解,也就能够真正理解爱中所包含的心理分析治愈的作用。

 

  实际上,我们可以反思精神分析的历史以及心理分析的开始,许多带进心理分析工作室的最初问题,往往是由于爱的缺失。而透过那些专业的方法与技术的背后,总是有“爱”在发挥其治愈的作用。这也可以帮助我们来理解弗洛伊德信念。当被问及有关治愈和希望的时候,弗洛伊德的回答是:“爱与工作”。这也正如《美丽的心灵》中所呈现的美丽的治愈。作为心理分析家,诚心为了被分析者的利益与发展,这是深含的关爱;这爱能够获得被分析者的呼应,能够烘托出治愈的气氛,产生治愈的效果。

 

  2、自我探索与治愈

 

  在波士顿,我曾与伯尼克(Robert Bosnak)一起讨论同样的问题。他在哈佛大学附近有一个心理分析室,在那里已经工作了23年。我们在查尔斯河畔散步的时候,刚好走过郎费罗大桥,我停住脚步问他,“你如何看待心理分析过程中的治愈因素呢?”

 

  伯尼克停顿了片刻,给了我一个特殊的答案。他说,好的心理分析家是一件好用的工具,这就是他对心理分析治愈的理解。

 

  心理分析家是“好用的工具”,而使用者则是被分析者。这工具若是好用,在不同的被分析者手里就会起到不同的作用,可以适用于被分析者各种不同的需要。但是,被分析者是主动的,是使用工具而达到解决问题之目的的主体。于是,在这回答中也就包含了这么一层意思:病人是被他自己治好的。

 

  心理治疗和心理分析是一种双向的效应,在强调被分析者自我探索与自我治愈的同时,也包含了心理分析家的作用。因为被分析者的自我探索,需要心理分析家这一好用的工具;被分析者的自性的觉醒与自我治愈,需要心理分析家作为镜子来反映。

 

  3、“忘我”与“治愈”

 

  2004年参加第28届国际心理学大会的时候,我曾请河合隼雄等几位日本的荣格心理分析师聚会。河合隼雄是日本的第一位荣格心理分析师,同时也是箱庭疗法的建立者。期间,我也向他求教同样的问题:“心理分析的治愈因素是什么?”

 

  河合隼雄看了看我,然后默默地回答说:“我不知道”。

 

  尽管看似没有回答,但从其凝望的目光中,我已是获得了理解:若是要获得对治愈因素的把握,首先应该做到忘我。

 

  这与我在美国旧金山实习时的一位督导师,克里斯蒂娜·汉吉里亚(Christina Hejinian)的思路是一致的。她悉心地指导我的专业实习,每次当我提到“要如何帮助病人”的时候,她总是提醒我,“你不能帮助你的病人”(you can not help your patient)。其所包含的意思,是不要老想着是你在帮助病人或治疗病人,因为心理分析所重视的正是被分析者的自我探索与自我治愈。同时,心理分析是基于无意识水平的工作,正如积极想象的过程,“忘我”是必须的。这也正如庄子所描绘的“吾丧我”,惟此始能获得哪天籁之音的启迪。

 

  4、发展与内在成长

 

  若是我们有机会来问荣格,心理分析之治愈因素到底是什么,那么,荣格或许会告诉我们“容纳”(contain)的意义和作用,以及其中的发展与转化。这也是沙盘游戏治疗创立者卡尔夫的必然回答:“自由与保护的空间”。

 

  心理分析的治愈观是与发展的观念结合在一起的。爱能治愈,是因为爱能促使人发展;自我治愈与自我探索一起发挥作用;感应的治愈力量也在于对无意识自性的唤醒。于是,这里所要阐述的“发展观”,不是普通的发展心理学所描述的个体的发展与阶段,而是心理分析目的与实践中所体现与包含的发展的意义和作用。

 

  有两个专业的概念直接涉及心理分析的发展观。其一是“内在儿童”(inner child)及其发展,其二便是“容纳”或“承受性”(contain and container)或称之为“容量”与“容器”。内在儿童更多地包含着无意识的成分,往往涉及自性的涌现与成长。而容纳与承受性或容量与容器,则更多地被用来描述意识自我的提升与扩展。

 

  在心理分析的过程中,内在儿童主题的出现,不管是表现在梦中,还是通过其他的心理分析的形式,总是与自性化过程的开始与发展有关。于是,意识到内在儿童的存在,与其沟通以及帮助其发展,已经涉及了心理分析目的与实践的本质性内容。荣格分析心理学理论与实践的关键性转折,也正是他对于自己内在儿童的发现。那便是他1916年前后所做的梦,梦中的孩子是活着的,也正是生动的无意识的生命力的体现。而荣格也意识到,与这内在的儿童的沟通,就是他心理分析发展的道路。于是,积极想像的最初构想也由此产生。

 

  就“容纳”与“承受性”或容量与容器而言,培养意识自我的容纳与接受,以及扩展意识自我的空间,都同时包含着治愈与发展的双重意义。荣格曾讲述过这样一个故事:心理分析好比乘船出海去钓鱼。海洋的下面象征着无意识的存在,而“鱼”可以被看做是来自无意识的礼物。但是,并非从无意识获得的礼物越多就越好,因为这与你所乘的船的大小或其承载力,也就是意识自我的容量与容器是有关的。

 

  从治疗的角度来说,许多心理的冲突与困难,往往是由于意识自我的容量与容器有限,承受不了生活的压力或容纳不了无意识的涌现所致。于是,意识自我的容量与容器的扩充与发展,或承受力与承受性的加强与提高,在这心理分析的发展中也就包含了治疗与治愈。

 

  5、时机转化与治愈

 

  当我把有关心理分析治愈因素的话题,请教于乔·汉德森的时候,得到的回答是“时机”。那正是在他的书房,美国旧金山北面山里的一个六角亭式的别致建筑。书房的墙壁上挂着两幅中国的山水画,而在其书桌上的一个镜框里,则有着用中文繁体书写的“rC”。

 

  我们常用“炉火纯青”形容一个人的特殊造诣,其中也变包含了这时机的把握和运用。中国有谚语曰:“天之命,惟时惟机”,此之谓也。其中也正是《易经》之极深而研几的功夫体现。

 

  我第一次见到乔·汉德森是1997年,正是他93岁生日的一天,玛丽·乔·斯宾塞(Mary Joe)在家设宴为他祝寿,还特意邀请了汤姆·科茨夫妇(Thomas Kirsch)和约翰·比贝(John Beebe)。

 

  我曾在瑞士爱诺思基金会1996年的圆桌会议上做了有关“以心为本之心理学”(The Psychology of Heart)的报告,没想到汉德森读了它并给予热情的评价。我知道这是他对于中国文化的热情,作为荣格第一代的学生,象荣格一样,他对于《易经》和中国哲学有着很好的基础。

 

  2000-2002年,我作为旧金山荣格心理分析研究院的国际学者,有了更多的接触汉德森的机会。有的时候是去他家上课,有的时候是让他帮我做心理分析,有的时候则只是看望他。汉德森曾在1962年瑞士分析心理学年会上,提出了有关“文化无意识”的观点,希望用此概念来补上个体潜意识和原型理论(集体无意识)之间的一个环节,随后的几十年中也一直致力于这一理论的完善。而我自己在瑞士跟随亚考比(Mario Jacoby)做心理分析的时候,非常关注“文化情结”的作用与影响,并把它看作是“文化无意识”理论中的一个重要内容。汉德森对此十分欣赏,并且给予了我许多的鼓励。

 

  有次在他家里上课的时候,发生了这样一个故事。有同学问他:你目前是最著名的荣格心理分析家,从事心理分析70余年,那么你自己应该是分析得很清楚,很透彻,不会再受“情结”所困了吧。

 

  汉德森的回答是:"我仍然有我的情结。"

 

  大概是看到同学们差异的眼神,这眼神似乎是在说:哇,你从事心理分析这么久的时间若是还有情结,那这心理分析有用吗?于是汉德森慢慢地说:"心理分析还是有用的,正是由于经历过心理分析,我才知道我的情结在什么地方,并且学会了如何绕过那些'情结'。"

 

  就我的理解而言,汉德森所说的“绕过情结”,实际上是以“发展”包容了“治愈”,从治愈中获得了转化。回溯70年以前,年轻的汉德森正是需要心理上的医治,漂洋过海去找荣格。这既是其重要的机缘,也是其生活的转机。经过一段时间的分析,荣格鼓励他去英国读取医学博士学位。汉德森一面在英国读书,一面利用假期从英国到瑞士和荣格一起作心理分析。于是,对于他来说,这心理分析也正是他自身发展的过程,治愈中包含着发展,发展中包含着治愈与转化。

 

  6、心灵的真实性

 

  我曾与约翰·比贝讨论有关心理分析的治愈因素。他听了我的诸多采访和思考后说:“荷永,信我,获得心灵的真实性足已。”心灵的真实性,如同斐乐蒙之与荣格,其中已是包含了治愈的关键与心灵的境界。

 

  在1998年第一届“心理分析与中国文化”国际研讨会上,约翰·比贝代表国际分析心理学会做了主题发言,题目是“荣格分析心理学的理论与实践”。其中,他讲述了自己的一个梦,以及他的老师汉德森对此梦的分析。

 

  那还是在约翰·比贝与汉德森刚开始做心理分析不久,他也是由于自己的生活与心理危机去寻求帮助的。在梦中,他梦到了附近洗衣店的中国老板娘,吴太太。吴太太看起来很不高兴,衣着陈旧,满脸倦容;她的丈夫整日赌博,很少理睬她。

 

  约翰·比贝说,他并没有觉着这梦有什么特别,只是随便说了出来。反正自己从不赌博,这梦中的吴太太不会与自己有什么关系。但是,作为他的心理分析家的乔·汉德森,却并不是这样轻易把“梦”放过,而是用十分认真的态度,与他一起来探索这梦的意义。在汉德森的帮助下,约翰·比贝说,他开始接受这梦中的意象所呈现的意义。尽管自己,意识层面的自己,从不赌钱,但实际上确实一直在“赌博”,把自己的意识和精力“赌博”在了工作之中,而完全忽视了自己内在的需要与存在,那正是梦中“吴太太”的象征。若是用荣格分析心理学的术语,那么这梦中的吴太太也就是约翰·比贝的“阿尼玛”,是灵魂、灵感与创造的源泉,而就当时来说,她是委曲求全,是贫穷与受苦的。

 

  于是,自从有了这样的认识与理解,有了这种内在的沟通与交流,约翰·比贝开始关注自己的阿尼玛。把西方思想作为满足意识努力的他,开始把东方思想作为充实其内在需要的内容。于是,他学习中国的哲学,学习《易经》……几年后,他说,他又梦到了那洗衣店的吴太太。吴太太这次在梦中显得特别高兴,穿着美丽的旗袍,尽显东方的魅力。而她高兴的一个主要原因,是她的丈夫不再“赌博”了,而是非常关心与体贴她,就在梦中还买了冰淇淋给她……

 

  心灵的真实性也正是心理分析之积极想象的基础与体现,其中也包含了心性的发展和人格的完整性。这种人格的完整,包含着意识与无意识的整合,自性对于人格面具和阴影的统合,内在儿童的成长,意识自我容量与容器的扩展,也包含着与自己内在阿尼玛或阿尼姆斯的结合与协调。阿尼玛常被看做是灵魂、灵性和创造的源泉,这种结合与协调,本身也包含着治愈的作用,以及自性化的发展。

 

  7、自然与感应

 

  当我与我的心理分析师亚考毕(Mario Jacoby)和鲁西克(Louis Vuksinick)讨论有关问题的时候,他们告诉我:“作为分析师,我们只管分析,治愈是上帝的事……”他们也会说:“心理治疗是一种艺术,治愈是奇迹。”但是其中已包含了这样一种意境:努力去做你该做的心理分析工作,治愈自然就会出现。

 

  作为职业的心理分析师,他们也曾反问我:“那你认为到底是哪些因素能够起到治愈的作用呢?”

 

  我回答说:“是感应”。

 

  这是基于中国文化心理学的一种回答。我把“感”作为发挥中国文化心理学意义的第一原则,它包含着荣格用“共时性”(synchronicity)所表达的“心灵的真实性”(the reality of the psyche),以及心灵的自主性(the autonomy of the psyche)。《易经》之咸卦不仅仅与乾坤一起合成天地人之三才的象征,而且也包含了“感”的心理法则。正如《易经·系辞》中的阐述:“《易》无思也,无为也,寂然不动,感而遂通天下之故。非天下之至神,其孰能与于此?”

 

  “感”中所包含的是“有求必应”、“心诚则灵”、“精诚所至,金石为开”的道理,所反映的是“移情”、“共情”和“共时性”的心理分析效果。若是说爱能治愈的话,那么也是其中有了感应的发生;即使是自我治愈,不管是把心理分析家作为工具还是镜子,其中也包含着感应的作用。因而,“感”是治愈的重要因素,有“感”也就会出现自然而然的奇迹般的治愈。

 

  我也曾从“观感化物”入手,将感应表述为“感应心法”。其中既包含了命名与启蒙(naming and initiating),驯化与滋养(tmaing and nurturing),时机与转化(timing and transforming);同时也包含了 “执其两端而用其中”,以及“感应”所包含的精诚所至金石为开的道理。在此“观感化物”的意境中,所包含也正是心理分析之治愈与转化。

 

  心理分析是一种艺术,治愈是奇迹。但治愈也是一种努力,治愈也是内在的发展。我们想用荣格的三位“病人”,来介绍心理分析之治愈与发展的实践。他们是诺贝尔文学奖得主赫尔曼·黑塞、诺贝尔物理学奖得主沃尔夫冈·保利,以及美国哈佛大学教授克里斯蒂安娜·摩根。他们是科学与思想的伟人,也是普通的心理分析病人。在他们的身上,展现着心理分析之治愈与发展的作用与意义。

 

  (文/申荷永 | 微信公众号:心理分析与中国文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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