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抑郁症患者》

心理健康 23 0

  抑郁症患者

  作者:五十糊涂生

  本故事纯属虚构

  第一部

  一

  自杀的念头萦绕在我脑海里有十五年左右了。最初是在2004年我创办武汉市太平洋高考复读中心失败的时候。

  1999年我辞职离开了武汉六十五中学去温州市某私立学校打工,到2003年,我积蓄了13万元,于是回到武汉,把13万元全部投进去创办了太平洋高考复读中心。可是,“太平洋高复“仅仅生存了一年时间便垮台了——四年来节衣缩食积攒的13万元一下子全打了水漂。2004年5月,“太平洋高复”岌岌可危、垮台已定的时候,我失眠严重,开始酗酒——先前睡眠只是靠安眠药维持,现在我得睡前喝大量的酒后再吃安眠药才能入眠。

  我失眠是大学三年级下学期开始的,那是1985冬天。我用了33年(也许还要用更多的时间)的痛苦来抵偿还那个冬天我的无知、幼稚、自负和疯狂。

  从1985年到1991年结婚这些年,我都失眠,但不知道是患上抑郁症了,我以为是神经衰弱——那时候自己无知,中国医学也不发达,媒体对抑郁症的宣传、普及也不多。我第一次听到“抑郁症”一词,意识到自己可能患上了抑郁症,是结婚五年后。我开始了解失眠、抑郁症方面的知识。我和妻子谈了我的病,她对失眠、抑郁症之类的了解比我还少。最初和她谈这些,她要么觉得我是无病呻吟——她没发现我失眠,夜里我辗转反侧的时候,她在酣睡而浑然不觉;要么不以为意,觉得失眠不死什么病,只是心里有事,自己放不开,不像个男子汉——男子汉遇到事情应该提得起放得下。后来她也慢慢地感觉到了我晚上确实失眠严重,但也不认为我患上了抑郁症——事实上,她也只是从我嘴里听到“抑郁症”一词。对我患上抑郁症一事,她始终不以为然,顶多是患了神经衰弱。我岳母是一家中医院的药剂师,我妻子就托她母亲给我开了些安神补脑液。

  有一次,我去妻子供职的小学接她和儿子回家的时候,遇到了她的一个学生的家长,那家长是个医生,也来接孩子。在校门口闲聊的时候,谈到了我失眠的事情。“失眠的原因很多,”那家长说,“短期失眠,或者失眠不严重,可能是神经衰弱,但是长期失眠或者失眠很严重的话,可能是患上了焦虑症或者抑郁症。这要去专科医院好好检查一下子。”可能是医生的话起了作用,有一天,妻子下班回家带回来她给我一本关于抑郁症的书,让我看看。我仔细看了这本书后,确定自己是患上了抑郁症。书上说的抑郁症的症状,我丝毫不爽地与之吻合。比如书上说抑郁症患者的症状可以用“懒、呆、忧、思、愁”五个字概括,我就觉得这五个字就是我生活的写照。但那时候自杀的念头还不很强,只是每天因为夜晚失眠而无精打采,脾气暴躁,食欲不振,脑海里会偶尔闪过一两次自杀的念头,但没仔细想真去自杀。那时,我瘦得只有九十几斤——我身高一米七。

  所以准确地说,从1985年到2018年,我患抑郁症有33年了。我太知道抑郁症患者过的是怎样生不如死的生活。2008年,我在杭州求是高复工作期间,去杭州同德医院看过精神卫生科,一个女医生给我做了“SCL-90”,说我的得分很高。但是再去找一个男医生开药的时候,这医生说我患的不是抑郁症,是长期情绪低落;说如果是抑郁症的话,我不可能坚持活二十多年,意思是如果是抑郁症的话,我早就跳楼、跳江、卧轨、烧炭什么的了。

  但我知道,医生在胡说,在误诊——他无法确诊,就给我定一个不痛不痒的病。当然,他也可能出发点是好的,是为了安慰我。我清楚自己的病,从2003年开始,我就每天会想到自杀了。我之所以活着,只是因为我是个坚强的抑郁症患者而已,是比张国荣、三毛、海明威、川端康成、筠子、陈琳,还有很多自杀了的韩国的演艺明星等人更加坚强的抑郁症患者而已。我觉得我是世界上最坚忍受的抑郁症患者。

  我之所以不去死,还有一个重要的原因:我一直在努力寻找活着或者自杀的理由——我只有真正寻找到了活着或者自杀的足够的理由才能确定我是选择活着还是选择去死。至今,我都没找到这些所谓的理由,所以还挣扎着活着。“活者还是不活着,这是个问题。”这个问题人类思考了几千年了,依然没有找到答案,我自然也无法一时找到答案。于是我还活着,虽然活得生不如死。

  上世纪90年代,周国平的文章很火,曾经有几年,我搜集了周国平所有讨论人生意义的文章,去看,去思考。周国平说过:人生本来是没有意义的,人活着是痛苦的。人类知道这个,但依然还活着,只是这正好证明了人类的坚强。曹文轩在《前方》里说:人生注定是一场漫长的苦旅。他没有给出人生有必要走完这场苦旅的理由。史铁生也说过:死亡是不必着急去办理的事情,死亡注定是必然到来的一场盛典。

  有很多年,我的QQ签名是“死亡是一件不必去操心的事情,上帝在安排你生的同时,顺便也安排好了你的死”。这签名好像是从别处看来的,不是我原创(我想这句话多半是周国平说的),我觉得有用它作为签名很好——可以天天警戒不要真的去自杀了。这签名曾经吓倒过很多网友。

  还有一种思想,我不知道是不是我自己的发现。那就是:人活者,只是履行一种契约,一种和上帝签订的契约——上帝让你降生于人世间,你也来到了人世间,这就等于你答应了上帝你要活着了,这就等于和上帝签订了协议了,现在你只能活着,不能去死,否则你就是个不讲信誉的人。就像大自然的竹树花草、鸟兽虫鱼之类,上帝创造了它们,它们也就理所当然地活着,没听说它们自杀过。

  我之所以选择活者还有一种理由。这种理由可能是变态的:我活者,只是因为太多的人不在乎我的死;于是,我就不死了,我要让这些冷漠的人死在我的前头,虽然我活得生不如死。我常常想象一个场景:我的某个仇人某天听说我跳楼死了,高兴得手舞足蹈。我不可能让他们遂心如意。

  我的病情每况愈下:先前吃点安眠药,可以睡眠;后来不行了,就安眠药加酒;到如今,即使我睡前喝半斤以上52度以上的白酒,再吃安眠药,也有时候依然无法安眠,一晚上总要被噩梦中惊醒几次。

  说是噩梦,也不全是阴森、恐怖、血腥、骇人的那种,更多的是伤感、焦虑、着急的情景。比如昔日的某个温馨的恋爱或居家生活的情景,会经常让我惊恐而醒,是“温馨“吓到了我。在梦里,我总是陷入到进退维谷的境地里。这些进退维谷的内容,往往不是什么有关生死荣辱、成败得失的大事,而是一些小事。比如要上课了,我不知道这节课是给学生讲课文还是讲卷子,而正好校长此时来推门听课;比如碰到了某个特定的人,我不知道是上去和他打招呼还是把他视为路人;比如在某个聚餐或娱乐的场合需要有人掏钱买单时,我不知道是否要自告奋勇去买单,或者该我买单时,我身上恰好没钱,不知道是直言还是要找个借口让别人去买单;比如我爱上了一个女人,正同这个女人缠绵时,出现了另外一个与我有爱情纠葛的女人,两个女人不期而遇,我不知道如何处理这种尴尬等等。

  那些场景太细腻,太真实。梦里的细节可能是我白天从来没有想过甚至曾经也不曾发生过的。如果我要写小说,在我清醒的时候,我绝对虚构不出如此真实细腻的场景。那份极致的真实和细腻,让人感到恐怖。我常常惊恐而醒,“汗未尝不发背沾衣”。

  梦里这种左右为难、进退维谷的事情,真是千奇百怪、五花八门。这些梦太多了,很多年来的每天晚上我都会做上一两个这样的梦。在被梦惊醒的瞬间,梦境是如此清晰——梦里的氛围,梦里的场景,梦里故事的细枝末节,梦里我的感觉等等都历历在目。我坚信这样的梦是不会被遗忘的,奇怪的是过后又总是被遗忘了,以至于我写这文章时候,还得努力去回忆那些梦,事实上这些梦是天天晚上都会发生的。

  有些时候,这些让人左右为难、进退维谷的梦非常离奇甚至荒唐。看过的电影、电视里的情节,会在梦里天才般被加工成我自己的故事——把电影、电视里的故事搀杂进我自己曾经的生活后,演绎成世界上有史以来没有任何文学天才能虚构出的故事。这些故事在梦里显得如此真实、清晰、细腻,真实得如同我是个男人,是个老师,我此刻工作、生活在私立学校一般确定无疑;清晰得如同电影、电视屏幕上让观众可以看清楚毛孔的演员的脸部特写;细腻得如同日常人们交往时偶尔露出的微妙得几乎让人察觉不到的、如同蛛丝般又如同空气的些微流动般的面部表情。这份真切、清晰和细腻,令我恐怖。我被吓醒后,总是奇怪:为何梦境竟然这般真实、清晰和细腻呢?

  决定把我痛苦的三十年患抑郁症的生活写下来,是几年前就有的想法。之所以一直没付诸行动,是因为不知道写下这些有什么意义。年轻时候总想写小说,写畅销书,写世界名著。也曾经焚膏继晷写了几十万字的东西,终于因为自己才疏学浅、孤陋寡闻,这些文字成了文字垃圾被扔掉了。后来觉得写书也没什么意义,因为压根儿我对人生的意义都没弄清楚。现在我想写我患抑郁症的故事,一部分原因是想让人了解世上所有抑郁症患者的痛苦从而去帮助这些人;一部分的原因是我太孤独太抑郁,想找个人——这个人只能是我自己——倾诉,以排遣抑郁情绪;一部分原因是想写出一个抑郁症患者的生活状态供医学界参考,以便医学界能尽快研制出能减轻抑郁症患者痛苦的良药;一部分原因是纯粹为了打发时间——离婚独处了13年,至今没有再成家,没有女朋友,我的生活真的是太空了。生活太空了,使我陷入赌博的泥潭,输光了以前的积蓄,输光了每年挣的钱,还负债累累。现在我还在继续打麻将赌博,只要手里有点钱,就迫不及待地往赌场上跑,不输光不回家。

  教书32年了,对于高中语文那点东西早已滚瓜烂熟了,备课也不用花太多时间。我也不想多带课,多挣钱了,反正挣再多的钱也是送给赌场了。我曾经被几所私立学校高薪聘请为名师,他们给我的工资大约是全国的高中老师的最高工资了。可是这些收入我全部丢进了赌馆。

  我从十七八岁到四十岁左右的时候曾经苦练吉他、爵士鼓二十多年,语文教学之余从事过吉他、爵士鼓教学多年,也曾在酒吧、舞厅乐队里担任过吉他手、鼓手,还曾组建过自己的乐队去演出——通过这些业余活动挣的钱,比我在学校里的工资还要高。现在我觉得挣这些外快也没意思了。太多的空闲时间,我无法打发。30多年来,发生在我身上与抑郁症有关的故事太多了,我不用虚构,只需实录,就能写点文字。这些文字记录了一个抑郁症患者生活的真实状况,抑郁症患者真实的生活状况可能会震撼到一些不了解抑郁症的人。有天我死了,如果我的这些文字能让人看到,希望人们知道我是怎样地生活了一辈子;希望医生们知道抑郁症患活得有多么痛苦;希望健康的人千万要警惕,别罹患抑郁症。

  二

  命运是多么奇妙而无常的东西。我原来是湖北东部Y县一中的老师,后来费九牛二虎之力调到武汉市一所中学。那所中学,就在汉口最繁华的武胜路附近,离武汉市最繁华的商业中心——航空路只有十分钟步行路程,离全国著名的汉正街也只有二十多分钟步行路程。这是省城的中学,又处于闹市区,一般人能在这样的中学里教书 ,也就满足了,甚至梦寐以求去这样的中学工作。可是,我竟然辞职了,来到浙江省南部的C县L镇的一所私立学校——Q中学前前后后断续呆了六七年。

  我1999年辞去武汉的公职,先在温州市内某国际实验学校呆了三年,2002年来到L镇。L镇,是一个小小的典型的江南小镇,从镇南走到镇北只要30分钟。当时的小镇拥挤、肮脏、逼仄。那年头正是高速发展经济而忽视环境保护的时期,整个小镇到处都是小店、小作坊、垃圾、熙熙攘攘的人群和遍地的暗娼。唯一稍微有点清新的地方,就是穿过小镇的灵河。虽然河水发黑发臭,但是生命力旺盛的杨柳“依旧烟笼十里堤”。春天的时节,灵河两岸杨柳依依,和风习习。我常常去河边的水泥椅子上孤独地坐上几个小时。

  2003年我在武汉办学校失败。事业失败的“并发症”,是婚姻的解体。

  Q中学是所民办学校,学校扩大规模后把另外一所公立学校买了下来,Q中学原校舍改成了“C县高考复读中心”,我就在这个“中心”上班。该校的李校长得知我离婚后,好心为我介绍了个女朋友,是他的侄女——准确地说是他的情妇的老公的哥哥的女儿,叫金素素。我已经忘记我和她初次见面的情景了,但是认识一周后的一个晚上的生活,我历历在目。那晚上,不知道是因为什么机缘去吃什么名目的饭,喝了很多酒。酒后她就跟我回到我宿舍。她可能喝多了,一路上就趴在我身上,进屋之后就上了我的床,并且脱光了衣服。

  小金一边哭,一边抱着我,疯狂地亲我。我那时刚刚离婚半年,一直没沾女人。小金那时候只有27岁,还没生育。她的身体年轻健美——光洁白皙的皮肤、凹凸有致的身材、饱满而结实的胸部、毫无赘肉的腹部……

  不知道是小金那天是喝多了还是她真的爱上了我,她在床上很热烈甚至很疯狂。做爱时她哼叫的声音很大,连我都担心被屋外的人听到。我的宿舍是教学楼三楼最靠边的一间20平米左右的房间,旁边是教室。幸好那是个周六的晚上,学生都放假回家了。

  那一晚上,我们都没睡,小金简直疯了,不停地要求亲热。

  随后的一周时间里,我们天天晚上都睡在一起。我其实谈不上爱上小金,只是无法抗拒她的肉体。

  接触一段时间后,我了解了小金过去的生活。她出生在C县乡下一个赤贫的家庭,初三没毕业就辍学去打工了;后来认识了沈家门的一个警察,嫁给了他。可是,这警察得了一种遗传性肝炎,是无法治愈的那种。小金在沈家门开了一家鞋店,一年挣三四十万元钱,都给老公治病了,但是她老公的病依然无法治愈——去过北京、上海、杭州的很多大医院,那些医院的医生都无能为力。而且她老公的病还会遗传,不能生育。不得已,小金只好和他离婚。这些都是小金告诉我的。我觉得这个女人真的很善良,有颗金子般的心,她本来姓金,我就干脆叫她金子,这像个日本女性的名字,我也喜欢日本女人。

  也许是听了她讲的她的故事,受了感动,我似乎爱上她了。

  很快,金子就怀孕了,那时候我还没决定和她结婚,她也没决定要孩子,于是我们决定打掉这孩子。

  记得去医院检查开药的时候,她紧紧抱着我,浑身发抖。开了药回到我的房间,吃下打胎药后,她开始疼痛,我就抱着她,亲着她,直到把一小团肉陀打下来。

  她在我房间躺了两天,第三天她说要带我去她家见她家人,我去了。她家在海边一个小村子。那村子保留有浙江省最完整的古代城堡,因为在明朝,那里是抗倭的前线。

  她的父母都对我很满意,毕竟我是老师,是大学生,而他们的女儿只有初中文化,也离过婚。从年龄上看,他们女儿27岁,我40岁,年龄相差也不算很大。

  他们盛情款待了我,晚上安排我和金子睡在一起。

  我在金子家呆了三四天,我想金子可能是真的爱我,就在这几个晚上晚上,她都要和我亲热——她前几天刚刚吃药堕胎。

  晚上的时候,我们会在城堡的城墙上漫步。金子有说不完的话,喋喋不休地说她多么喜欢我。她外面穿一件黑色的羽绒袄,里面上身穿件薄薄的粉红色的毛衣,下身穿一条黑色的牛仔裤,里面秋裤也不穿,脚上穿一双黑色的高帮的布质的靴子。那是2005年12月下旬的时候,时令已是仲冬。浙南的冬天虽然不像北方那样冷,但走在高高的城墙上,从海上吹来的冷风吹在身上,还是很冷的。金子的羽绒袄衣襟敞开着,她一点都没感觉到冷。我们把城墙绕了三四圈,散步了两三个小时,金子都不愿意回家,一直在滔滔不绝地说话。

  春节到了,金子和我一起回武汉过完年,一起从武汉返回L镇 。开学后,金子和我住在一起,周末有时去她父母家呆一两天。

  转眼到了 2006年3月份,春寒料峭,周末的时候我常常和金子一起去她父母家。夜晚,我们依旧会在城墙上散步。乡村的晚上九十点钟,城墙上散步的就只有我们两个人了,四周阒寂无声,清冷的月光照在城墙上,料峭的寒风吹在脸上,让人清爽。很难想象这里曾经是戚继光等金戈铁马杀声震天的抗倭古战场。

  金子喋喋不休地说的,都是怎么怎么爱我、遇上我有多么幸福之类的话。而我的心理却很复杂,我知道我并不爱金子,但是又和她住在了一起,又和她一起吃饭睡觉散步逛街……

  从她家返回学校后,我慎重考虑了几天,决定和金子分手,因为我确定我不爱她。我说出分手的话后,金子泪流满面。

  我说:“你不必要这么在乎我,我只是个普通老师,而且辞去了公职,只是在私立学校干,生活没保障。你这么年轻漂亮,完全可以找个当地的有钱的小伙子。”

  金子说:“我不是图你的钱,不是因为你的工资高。我爱你,是因为我自己没读到书,特别渴望嫁给一个老师——他可以继续教我学文化。”

  “我们要面对现实,现在是个金钱社会,我工作不稳定,随时都可能失业的。你不能依靠我。”

  “我不会依靠你,我能自食其力,”金子说,“我开过店,还可以再开。”

  “我们年龄差距太大,你小我13岁,我60岁时候,可能完全没有性能力了,你还只有40多岁,你不能没有男人。再说有天我失业了,还得靠你养。”

  “我只是爱你,才这么喜欢和你上床亲热,我不是个好淫的女人,没有夫妻生活我依然爱你。你不用担心你失业的事情,你如果真有一天失业了,我绝对有能力养你,哪怕哪天我没本事开店了,我还可以靠给别人做针线活而养活你。”

  金子的这些话,彻底地征服了我,我无法不接受她。

  那时候,我带了一整套音响设备去了L镇,因为我爱音乐,搞过乐队。我把武汉家里的影碟机、功放、声柱都带来了。那时候,我学校旁边就有一家影碟出租店,大堆大堆的供成人看的碟子堆在店里地面上,我经常去租几片回来,和金子一起边看边亲热。金子看这些东西,很大方自然,一点都不害羞忸怩。

  我问金子:“你个女人,怎么好意思看这些东西?我前妻是不好意思看这些的。”

  “我前夫是个警察,他经常去扫黄,弄很多这些东西回来给我看,我看很多了。”

  “你亲热的时候怎么会叫声那么大?你不怕别人听到吗?”

  “我大喊大叫了吗?我不知道呀。”

  “你和前夫亲热的时候也这样吗?”

  “不,我其实并不爱我前夫。他是个警察,只有初中文化,靠关系当上警察的。他粗鲁得很,没什么情趣。他只知道日夜不停地拿我身体发泄,我其实没得到快乐。”

  金子是个没什么城府的女人,他会把她和前夫在床上的细节都讲给我听。

  她说,她前夫就像头公牛,一米八几的身高,一天至少要过三次夫妻生活;晚上下班回家第一件事,就是把她衣服扒光,仍到床上,发泄一通;然后吃晚饭,酒足饭饱后就再发泄一次。有时候,发泄完后都不许她穿衣服,说让她在床上等着,他去隔壁房间看看成人电影再来做,干累了就像死猪一般呼呼大睡。她说,我们老师毕竟是知识分子,懂得情趣,和我们这样的知识分子过夫妻生活才真正得到了快乐,也许是高潮来了,她控制不住,才会叫喊。

  我不知道是爱上了金子,还是同情她的不幸,还是敬佩她的善良,还是喜爱她的天真淳朴、毫无城府,还是贪恋她的肉体。总之,我和金子就这么凑合着过下去了。

  三

  我的担心成现实了——写作以后,更加失眠。写完上一章时是夜里两点,我吃了四片安眠药,还是无法入睡。脑海里翻腾着我的文章和金子,无法入眠。

  十几年了,我都想写书,都是因为抑郁症导致的失眠让我望而却步。

  现在是快凌晨两点了,我还在敲击键盘。今天上午有四节课,我强迫自己关掉电脑,上床睡觉。我知道我要尽快入睡,我强迫自己入睡,我知道一宿不睡第二天上课是怎样的痛苦。越是着急就越无法睡眠,结果果然是到天亮时一分钟都未睡着。我两点上床的,时刻清醒着,外面的一点响动我都知道。凌晨四点多,食堂开始有响动了,有三轮车、小车子进出的声音,那是运输食品、食材的。食堂就在我宿舍50米外,食堂工人摆弄器具声、说话声我都能清晰地听到。我就这样清醒着从凌晨两点醒躺到早上六点。我清醒地感觉到时间一个小时一个小时地在过——从两点到三点,从三点到四点,再到五点,到五点半,到六点,到六点十分。六点十五分,我必须起床了,因为六点半上早自习。在四点钟还没睡着的时候,我想,现在能睡着也还好,还能睡两个小时。上帝啊,让我现在就睡着吧!到五点时候,我想:现在能睡着,还可以睡一个小时,不至于起床后走路都走不动;啥都别想了,绝对不能去写文章,更别说写书。

  但是,就是一分钟都没睡着。

  一宿没睡觉而早上六点半去上早自习、接下来再上课的感受,我不知道有多少失眠的老师体验过。什么叫痛苦?那就叫痛苦。从去上早自习时起,我心理反复自言自语一句话:“抑郁症患者生不如死。”早餐我没吃什么——没胃口,吃不下;但是不吃点东西,是不可能坚持上完早自习再加四节课的,因为我有低血糖。于是我去食堂喝了两碗豆浆,在学校小超市里买了两块巧克力。

  早自习进课堂后,你得打起精神,组织学生读书、背书、默写。上课时你会感觉你的整个头部仿佛罩了层铁罩子,嘴唇、牙齿、舌头仿佛都是铁做的,而且是焊接上去的,完全不是你身体的肉做的部件。

  上午的四节课,我就让学生写作文,正好两个班今天各有两节连堂课,也要写作文的。我实在没力气讲课了。学生写作文时,我就坐在讲台上。眼皮在下沉,仿佛有千斤重。晚上睡不着,这会儿又困了,想睡。可是你现在不能睡了。你浑身无力,你瞌睡得要命,但是,此刻你又不能睡。

  这种失眠的痛苦,有多少人能体会啊!失眠之苦,苦于下地狱。

  平时我不通宵失眠去上早自习或上课时让学生写作文,我会利用时间改作业、备课、加工课件或者看书。但是,当你一宿没睡再去上早自习或上作文课时,你什么都不想做,也没精力做,你只能呆坐在讲台上,用手撑着脖子无法承受的头颅。脑海里想的是:如何得了?如何得了?这样活者有什么意义?还要这样活多少年?绝望、自杀、生活无意义、上苍待我不公……充斥你脑海的净是这些词。

  整整一个上午,我想得最清楚的、最迫切的就是:不能写作,不能写书。因为如果你不这样,你就只能死。我决定停下来,什么文章都不去写。

  但是,我依然禁不住要写东西。于是,我退却一步,折中一下,劝告自己:不要刻意去写东西;不要出于某种功利去写东西。因为那样做,你会天天彻夜难眠。你只能任兴致所之,想写就写一点,写完就彻底抛开,不再去想它。

  抑郁症患者的痛,是正常人无法理解的。我曾经试图把我的痛告诉我的亲人和朋友。他们的反应无一例外地让我失望甚至恼恨。

  大约二十年前,我把我失眠的事第一次告诉我母亲。母亲说:“吃不得是没饿的,睡不得是没坐的。”我猜想这句话应该是“吃不得是没饿的,睡不得是没做的”——谁会没事去把自己坐累呢?母亲的意思是你去田地里辛苦劳作一整天看看,在日晒雨淋中劳作12个小时,看你还睡得着睡不着。我也几次告诉我二姐我每夜睡不着。说第一次时,她脸露羞色地笑了笑,默然不应,可能觉得我是因为身边没女人才睡不着,或者是夫妻性生活不和谐而睡不着。过了两三年,我又和二姐说我天天晚上失眠,很痛苦。二姐说:“天天只听你说失眠那点事!”口气很不耐烦。

  我想我妈妈是文盲,自然不知道失眠症、抑郁症;我二姐姐是70年代的高中生,应该懂点抑郁症吧,可是,她也不懂。

  于是,我尝试着向我的同学、同事倾诉。这些同学、同事都是大学生,应该懂点抑郁症吧。事实上,他们也不懂,他们是正常人。他们都是用正常人的思维来劝告你。他们会说,失眠很多人都有,不是什么病,你不要当病;凡事想开点,人生如梦,何必想那么多?心无挂虑,自然能睡觉了;多锻炼,多运动;睡前看看书,喝点牛奶,泡个热水脚……我何尝不知道这些?我看了很多治疗失眠症、抑郁症的书和文章。

  抑郁症导致失眠,不单是认知问题,不是你想不去想就能不去想的;不是你想淡薄名利,就能淡薄名利的;不是你想“平平淡淡才是真”,就能心胸豁然、心凝形释从而能酣然入梦的;更不是没锻炼,没运动。我刚刚患抑郁症的80年代后期,也挣扎着锻炼过,天天跑步,踢足球;努力让生活规律起来。有时候为了使我的作息规律起来,我索性一宿不睡,次日晚上十点准时睡觉,再次日早上六点起来跑步,努力使生活规律起来。努力过多次,还是没用。我就是睡不着,我无法控制我睡觉时去想事,想呀,想呀,想呀……想自己的失败,想自己的屈辱,想自己的愚蠢,想自己的无知幼稚疯狂荒唐……想的尽是使人不开心的事情。我也努力劝慰自己:你难道不能想想你的成功、快乐的事吗?你活了四五十年了,生命中不可能一点点成功、得意或者愉快的事都没有吧?事实上,我是80年代初的本科生,我当年是以y县一中文科班第三名成绩考进大学的;我大学毕业分配去工作的y县一中,是全县老师工资最高的教育单位;我后来调到武汉市省城去了,是省城重点中学的老师;我老婆也是老师,长相不赖……我应该有成功、得意或快乐的事呀。可是,我就不想想这些,不会想这些,不去想这些。

  这,就是抑郁症吧。

  四

  我现在就在想当年的金子。

  金子很懒,白天她都在睡觉。我那时想挣钱,带四个班的语文,天天八节课——上午四节,下午四节,还带班主任。往往早晨六点我起来去上班,金子在睡;我上完早自习加上午四节课后回寝室,金子还在睡——她等我从食堂买回中餐再起来吃。

  同居三个多月了,金子只给我做了两次饭——去菜市场买了菜,做了饭,其余的日子都是等我上完课后从食堂里买回饭菜给她吃。她会做饭,尤其会做海鲜菜,她就是不做,就是懒。

  我不想批评她,觉得她不勤快,不愿意做饭给我吃,我强迫她做也没意思了。

  金子其实对吃很热衷,很讲究,甚至很挑剔。食物不好,她还不吃。食堂里的大锅饭能好到哪里?于是我经常去外面餐馆里买饭菜给她吃。她是浙江海边的人,爱吃海鲜;我是湖北人,不吃海鲜的。所以买食物都是以她为主,以海鲜为主。她几乎顿顿要吃海鲜,吃海鲜还要求很高:小的虾子她不吃,要吃大的对虾;小的螃蟹她也不爱吃,要吃大的螃蟹或者大闸蟹、河蟹什么的。我不懂海鲜,也不吃海鲜。虾姑、花蛤等等是我来浙江之后才知道的。章鱼我知道这东西、这名字,但从来没吃过,金子却爱吃,她称之为“八爪鱼”;海蚯蚓什么的,我认识金子之前从未听说的,认识金子后才知道有这种海上的蚯蚓,而且还能吃,竟然还真有人敢吃。“蛏子”的“蛏”字最初我都不知道其读音——我可是高中语文老师。金子就爱吃这些。

  金子还特能喝酒。那段日子,我只要晚上没自习,周一到周六的晚餐就带金子去外面餐馆吃饭,周日全天在外面餐馆吃饭。那时候,我已经开始有点酗酒了,吃饭时我都会喝酒,金子也陪我喝。我喝啤酒,金子也喝啤酒;我喝黄酒,金子陪我喝黄酒;我喝白酒,金子也能陪我喝白酒。金子白酒能喝半斤;喝酒的样子,和男人一样,大口大口地灌五十几度的白酒,一点都不皱眉。喝完酒,回到宿舍,她就像个疯子,只想上床。

  我疑心金子过去到底是干什么的了,怎么这样能喝酒?怎么这么热衷于床上的活动?

  “我爸爸爱喝酒,我八九岁时候,爸爸就让我陪他喝点白酒玩,玩玩就喝上了,一直都是我陪我爸爸喝酒。”金子这样解释。

  我知道金子的爸爸爱喝酒,我去过他家。他爸爸其实是酗酒,一天至少有两顿饭要喝酒的。在她家呆的那些天,我常常听到、看到她妈和她爸为她爸喝酒的事吵架。从他们彼此的言辞中,我得知她爸喝酒有十几年历史了,还曾被强制送到金华一家戒酒中心戒过酒。她爸话语不多,只是吃饭时不停劝我吃菜喝酒,其余就不会说别的。凭我的知识和感觉,我觉得金子的爸爸其实也有精神障碍,可能就是抑郁症导致的酒精依赖。

  那时候,我虽然开始酗酒,但还不凶。我是2003年在武汉创业失败后开始酗酒的,到2006年,时间不长,喝酒不凶,白酒就是喝三两,啤酒就是喝三瓶。到2018年的现在,我白酒一口菜不吃、空口都能灌下去八两;啤酒在歌厅唱歌时,可能一箱12瓶500毫升的啤酒都能喝下去——现在的我,是十足的酒鬼了。我后来想,其实金子父亲那时候喝酒的状态,就是十多年后我喝酒的状态。

  所以金子说她能喝酒的缘由,我也相信了。

  至于她在床上的大方、狂野,我一直疑心,但也不好直接问她,只能旁敲侧击。

  “你初中没毕业就出去打工,已经有十三四年了。这些年你一直在开鞋店?还干过别的职业没有?”

  “刚开始是给别人打工,给别人卖鞋子。干了四五年后,有了点积蓄,才自己开店的。”

  “你最初给别人打工卖鞋子,在哪个城市?是在沈家门吗?”

  “我刚出去打工的时候是在宁波,在宁波呆了四五年。认识我前夫后才去的沈家门。”

  “你当初刚刚出去打工,给人卖鞋子,一个月能挣多少钱?”

  “那个时候是92、93年的时候,我只能挣四五百块钱,到97年的时候,能挣千把块钱了。98年我就自己开店了。”

  “你当年开店投资了多少钱?”

  “有二十来万吧。”

  “你打工只挣这么点钱,哪里来的二十多万开店的资金呢?”

  “大头是我前夫出的,我自己只出了五六万块钱。”

  “98年六万块钱也是笔大钱了,凭你一个月千把块钱的工资,怎么能攒五六万块钱?”

  “在鞋店里给人卖鞋子,是攒不下多少钱。我中途曾经在一家KTV工作了一阵子,挣了些钱。”

  “KTV?你在那里面干什么工作呢?”

  “陪酒,陪唱呀。”

  金子一说到她曾经在KTV工作过,我就疑心她曾经作过小姐,疑心她曾经不止和一个男人上过床。

  ”你们这代人,还真和我这代人有代沟了。我们那代人,女人在床上,不会这么狂野的。”我试探着说。

  “享受性福嘛,这又不是丑事,干嘛不去尽情享受呢?”金子说。

  我想C县属于浙江南部沿海地区,性开放程度比内地要大。金子又比我小13岁,思想开放点,也是正常的。还有,金子只是个初中生,文化程度低,她当然不懂女人在床上含蓄羞涩点,更能勾起男人的性冲动。

  金子当然不懂女人的知识、学历与性生活之间有什么关系。学历高点、知识多点的女人,会懂点东方女人的羞涩美、含蓄美,因而在床上不会那么赤裸裸、那么狂野;而读书少、学历低的女人则与前者相反。

  喝了酒后,在酒精的刺激下与金子亲热时,我也能陪金子狂野。但是激情过后,我心里就有种不舒服的感觉。大多数男人愿意和狂野的女人作爱,但当自己的老婆或女友真的在床上很狂野时,他是不喜欢的,甚至得不到性的满足的。有很多男人其实希望自己的老婆或女友在床上很笨拙,因为这证明老婆或女友不精于此道,没有过太多性经历,至少没有滥交过的,这证明了她的纯洁。女人的纯洁,其实是很能刺激男人的性欲的,和纯洁的女人上床,男人会有种自豪感,有种征服感。我和前妻大概是这样的。我前妻身材很饱满,床上的事,她真不懂,一切都是我主动摆布她,这倒让我得到极大的性满足。若干年之后的现在,我还怀恋着与我前妻亲热的快乐——这种快乐,离婚后从别的女人身上就没得到过了。这也是我离婚十几年后,对前妻的思念与日俱增的原因之一吧。

  我确定我不爱金子,再次向她提出了分手。前面我提几次分手,她就哭了几次。她一哭,我就心软了。就这么不冷不热地又过了两个多月。

  金子又怀孕了。每次亲热时,我都采取了避孕措施,精心计算她的安全期。金子也尝试着吃过避孕药,但是她不记得按时吃,心理也抗拒吃药。所以后来都是我戴套子,但是金子有时候会扯掉套子——她要舒服,要快乐,管不了怀孕不怀孕了。亲热的时候,金子不管不顾怀孕的事,真怀孕了,她也害怕着急。去医院的时候,她照样浑身发抖。我和金子同居至今只有三四个月,她就堕胎两次。她没觉得后悔,更没什么怨言。每次堕胎,她都默默地忍受疼痛。我可怜金子。

  金子隔三差五会说说她去开店的事,说去哪里哪里开店,说开什么店好,但是就是没有行动,也没提到开店的资金之类的事情。我不知道她整天说开店是否有开店的资金。金子有钱没有,我不知道。

  金子和我认识的时候,就穿一双布料的高帮靴子,后来带来一双皮质一般的皮鞋,此外就没有鞋子了。她说她在沈家门是开鞋店的,一年能挣三四十万,怎么没看到她穿高档的鞋子?怎么她鞋子的数量也不多呢?金子身上唯一能证明她还不算个穷光蛋的东西是一枚金戒指和一部手机。那部手机是摩托罗拉的,翻盖的,当时算是新潮和高档的,大约要4000元。金子也没什么高档或者值钱的好的衣服。我想,一个开店一年挣三四十万的人,怎么会是这样的一身行头?

  金子说她挣的钱全部给前夫治病了,离婚的时候,她是净身出户——离开沈家门时,只带了随身穿的几套衣服、几双鞋子和一些日用品。既然是她提出离婚,也就不想要前夫的财产了;前夫也只有一套房子,又有重病。

  五

  金子还是整天睡觉,再就是大肆喝酒,酒后就疯狂缠着我亲热。我厌倦了这种生活。金子还会在她家和我学校之间无谓地跑来跑去,说开店的事情也是天一句地一句的。我越发不想和金子过下去了。

  又是一个中午,我上完早自习和上午四节课后,回到寝室,她还在睡。我把她从床上拉起来,向她摊排了。请她离开我寝室,我不爱她。

  金子可能绝望了,因为我向她提分手不止一次了。这次,她听完我的话,就开始默默收拾她的东西,把所有的东西装进一个拉杆箱子就走了。我送她下楼,没送出校门,然后回到三楼的宿舍。站在教学楼三楼的走廊上,我看着她瘦小的身体拖着一个大大的箱子走过校园,走出校门。金子没哭,走的时候头也没回头。

  金子走出校门,向右边拐过去,沿着双台街拖着箱子在走。那时候正是中午放学的时候,校门口的街道上,学生熙熙攘攘。双台街就在我校围墙外面,我站在三楼的走廊上,目送着金子走了二三百米,消失于我的视野。

  我有种解脱之感。

  可是,很快,我感到孤独了,心酸了。毕竟我和金子一起生活了三四个月,虽然呆在一起时候我常常讨厌她,尤其是中午放学回家还要给她买饭菜时。但是,当她走了,寝室里只剩下我一个人的时候,我突然感觉到如此清冷、孤独。我想,金子也很可怜,她也带给我很多快乐,尤其是在床上,我这样赶走她,太残忍了。我不应该这样对她。

  但我很清醒,我们分手是必然的——我不爱她。分手是迟早的事,分手难免伤感,何必贪恋那点可怜的温情?我应该狠心下来,长痛不如短痛。

  我很累,想睡会儿,也不想吃饭,也没从食堂买饭回来。但是,就是无法入睡。孤独和伤感像八月的钱塘潮般涌上心头。

  我努力阻止自己去追回金子,因为这绝对是不可能成的一桩婚事。但是孤独感却愈来愈浓,由钱塘潮变成了海啸。我内心软得像泡在酒里数月的杨梅。我开始想着金子的好,想金子的苦,想金子此时去了哪里。

  若干年之后,我确切知道了我患上抑郁症后,我才能分析我当时的一些心理。其实,抑郁症患者是最悲天悯人的。这十几年,我的心理很奇怪,我对我的亲人经常充满了仇恨。理智上我知道我的亲人们之所以不关心我的疾病,一是他们自己生活艰难,无暇它顾;二是因为他们无知,根本不知道抑郁症为何物,根本没把我当病人看。可是情感上我怨恨他们对我的疾病漠不关心。理智的清醒和情感的偏激,集于我的一身。我有时原谅他们,但是更多时候是怨恨他们。但是,对于那些我的亲人之外的人,我倒是充满了怜悯之心。走在街上,看着熙熙攘攘的人群,我会想到这其中有多少人今天生活在痛苦中:也许他是忙着奔医院看病,也许他失业了去找工作,也许他昨天刚刚失恋,也许他昨晚上刚刚和配偶谈离婚的事……我看人流中的张张面孔并没带戚容,甚至有很多人春风满面,但是,我就想他们其实内心处在极端的痛苦中。

  在生活中,我从来不哭。我离开公办学校后四处奔波,去各地私立学校应聘、工作,有时候还处在失业中。在外奔波时,我住的旅馆都是三四十块钱的旅馆。在外漂泊的日子里,我常常一个人踯躅在陌生的城市街头,举目无亲。离婚后的寒假、暑假一个人回到武汉空荡荡的房子。房子因为一般有半年时间没按时交水电费,所以我回到我武汉的房子的时候,房子几乎次次都停水停电。我十多年来成天想着怎样了结生命,想着选择什么样的死法,可是这世界没一个人安慰我……有太多伤感得想哭的时候,但是我就是哭不出来,挤都挤不出一滴眼泪。然而,我看电影电视,会常常泪流不止。几乎百分之百的电视剧(除开纯粹的喜剧片、搞笑片外),都会有某个情节、某个桥段或某几个镜头让我哭,尤其是喝酒之后。一些喜剧小品,里面的庄重煽情的地方也能让我哭。尤其是近几年,我看电影电视剧时,要预先准备好纸巾甚至毛巾,用来擦眼泪,因为不是偶尔看到一两处地方我会流泪,而是一集电视剧或一场电影中,我会泪流很多次,有时候甚至是泪流不止。比如我看《解放》,这个片子写国共两党从1945年到1949年内战的故事,主要是歌颂共产党的,里面有一些虐情、煽情的地方,一般人看了后,顶多偶尔眼睛发潮,不至于泪流不止的,但是,我会。

  我知道,这不正常。我知道,这是因为我的心处在忧郁中,于是我眼睛看到的东西都是忧郁的。仿佛我戴着灰色或蓝色的眼镜,于是我看到的世界,全是灰色的或蓝色的。我是以“小人”之心来度“君子”之腹了——世界完全不是我想像的那样,很多人过得快乐、幸福着呢。

  有多少人能够理解这种抑郁症患者的心理?每当听说某某人自杀了,特别是听说某某名人、某某事业有成的人自杀时,正常人会感叹唏嘘:唉,真想不通这些人怎么想的,这么好的命,却要去自杀!但是,我的感觉是:他生不如死,他死了是一种幸福。

  金子走后一个小时左右,我打了她电话,问她在哪里,她说在C县影城前面的广场。我马上跑下楼,冲出校门,拦了一辆三轮车赶到了影城。

  金子伴着那只大箱子,立在影城前的广场边上,箱子的拉杆拉了起来,几乎和她的身体一样高。那时候是中午一点多,季节也已经到炎热的夏天了,烈日下影城前的广场几乎空无一人,只有金子伴着一只箱子立在偌大的广场上。

  “你准备去哪里?”我问她。

  “不知道。”金子茫然地说,语气却很平静。金子的故乡是距离L镇50多公里的马市镇,她有个姑姑,家在L镇。

  金子似乎并不悲伤,似乎我们就没吵架,似乎她并没有刚刚和恋人分手,似乎这一切都没发生过。在一瞬间,我除了有点感觉意外,就剩下傻了,一下子都反应不过来。我原来想,金子见到我时会哭;或者已经哭过,脸上留着泪痕。但事实上完全也不是这样——金子脸色平静,“也无风雨也无晴”。

  我拉过她的箱子,把她接回来了。一路上,我的心里是暴风骤雨,她的心理状态如何,我不得而知。我不知道金子到底是怎样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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